小窗坐地，侧听檐声。
　　恨夜来风，夜来月，夜来云。花絮飘零。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　　 ——题记
　　我像一只中枪惊惶而狂怒的白鼻心（即果子狸），要借着狂跑吐尽心中最后一口气。林清玄曾这样描述他弟弟的愤恨，此时我终于深有同感：那是每个受伤的孩子抑郁以久所爆发那一刻的心绪。
　　麦田，和风吹送。我跑累了，猛然停驻，“好学生”“乖孩子”诸如此类的词像一件厚重的大衣，又将我层层包裹。我知道用不了十分钟，我准会回到那红砖房，又言笑晏晏，若无其事。不过是一个不称职姐姐的悲哀与沉默。
　　“孙女儿，做了你最爱的肉丸。”外婆是如此激动，一张皱似核桃皮的脸笑靥如花，目光却分明不是指向我。她拉过妹妹的手，嘘寒问暖。妹妹要吃红薯，她说好；妹妹要玩弟弟的书，她说好；连妹妹被抱烦了，要推开她，她也说好。“我可以换个台吗？”我指向电视，里面播放着正被欺负的灰太狼以及那句“我一定会回来的”，外婆看看妹妹，“你是姐姐”。她竟懒得理了我。我是一只受伤的兽，穿过此时团聚的大家庭帘幕，独自一人坐在凄冷的后台。
　　我走在田野，阳光倾泻，光辉洒向每一寸土地，猛然想起这一幕，如坠冰窟。我想要的并不多，简单一句对我考了第一名的赞许就行啊！身旁，有白褂老汉赶着一群闹哄哄的羊悠悠走过，那群羊边走边吃，有的晕晕的和我撞了一下，却傻呆呆地找不到方向。我也似这笨拙的羊，什么时候就迷失了。
　　清晨四五点，我在老旧的红砖房二楼失眠了。望着酣睡在一边的妹妹，我实在无法将愤怒的矛头指向她。“吱——”我惊醒，三更半夜在这偏远的乡村还有小偷？手电筒的光射出，落向远方，一个身影轻轻踱过了大厅，叩上门。我披上大衣，蹑蹑地从门缝中眺望。她沿着三块光滑的青石板，小心翼翼走向鸡场。一旁的竹林里，娇小的野猫吓到飞快穿梭过野草丛，从而发出细小轻微的摩擦声，竹林窸窸窣窣地随冷风飘动，更衬得她弯曲的影子诡谲又玄幻，像是恐怖电影中特写的镜头，我轻微颤抖了一下。
　　“嘎嘎！咯咯！”
　　鸡鸭群同时发出令人害怕的尖叫，我好似刚从梦境中缓缓醒来。这不是……外婆？鸡场的灯亮起，鸡鸭群很快不再躁动不安，因为我看见外婆往那豁了口的木槽倒进许多东西，应该是昨晚就准备好的饲料。很快，外婆又走出鸡场，她径直去了旧厨房。我看着她，像看着一只虾米在小河游曳，外婆的背几近全弯！我想起妈妈告诉过我的：“外婆年轻时候推车，一不小心被车把砸到，唉……”我兀自羞红了脸，外婆经历了如此大的创伤，每天做事都比旁人困难许多，我竟从未注意到！如此，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自私。
　　后来我知道，外婆每天都起得这么早。
　　我一夜长大了，不知为何，现在每晚在大城市中盖着轻薄的羊绒被入睡，我总想起那印着大红牡丹的俗气被子，还有失眠之夜的所见所闻。我再没有像头莽撞的犀牛在稻田中发泄，我懂了忍耐。
　　我慢慢地、慢慢地意识到，所谓外婆孙女一场，其实没有太多忽略与隔膜，就是在一个失眠之夜，猛然醒悟爱的深沉与内敛。
　　外婆送我们到车站，硬给我塞进几个大红薯，车发动的那一刻，我分明看见她眼角闪烁的泪花，触动了我的心。
　　再没有一个这样的失眠夜让人感触颇深的了。愿外婆在时光中静好。【文章选自麦//田//格，未 经 允许转 载必究！】